中秋节的下午,我往父亲家赶。是的,是父亲家。原先总是习惯性地说回娘家,可是7月中旬母亲在重病四年后辞世,家里便只有老父亲孤零零一个人了。怕父亲在失去母亲后的第一个中秋会独自对着明月悲伤,因此我们已出嫁的五姊妹早早就约好,中秋夜大家都回来陪父亲过节。
老公远在福炼不能回来,我这一走,心里也怕公婆冷清,因此将6岁的小女留在了公婆身边。一家三口,三处过中秋。
父亲年少时患有耳疾,落下了耳背的毛病,随着年龄的增大,耳朵也变得越来越背。站在家门前,我连续按了几遍门铃都没有动静。我又忍不住感伤起来,要是母亲还在世,一定会立即给我开门的。
本想再拨通家里的电话(好在父亲能听到电话的响声),但旋即一想,自己有钥匙。母亲在时我怕麻烦一直不肯自己开门。掏出钥匙,按着前几天才逼自己记到脑子里的密码,三下五除二,门很顺利打开了。
三室一厅的房间里均没有父亲的身影,原来父亲不在家。厨房水池边,摆着父亲中午吃完饭而没刷洗的碗。从前父亲对家务基本上不插手,自从母亲生病后,父亲才学会了一些最基本的日常家务。就在我动手刷碗的当儿,父亲扛着一箱青岛啤酒回来了。父亲从来不沾酒,我知道这酒是为女婿们准备的。望着身高1.78米,体重仅100斤,年龄已74岁的老父亲,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“爸,你买什么啤酒呀。咱家住五楼,扛上来多累呀!”“不累,过节了嘛。”气喘吁吁的父亲回答,“我,我今天中午还炖了鸡架山药,就在后阳台的锅里,等晚饭时热一下就行。”“啊?你炖的?”我十二分吃惊。母亲在时,每逢过年过节,总是会炖下一锅笨鸡山药。父亲在用母亲的方式来招待我们。父亲会炖吗?带着疑问我来到后阳台,只见炉台上放着一锅炖得有些过火的山药和鸡肉。
“爸,既然中午炖的,你何不盛出一碗来当午饭吃?”“我中午吃的茄子,午饭的时候还没炖熟呢。”我不知道父亲这句话的可信度。但以父亲一贯的作风,我知道即便当时炖熟了,父亲也不会吃的。父亲勤俭节约,不嗜烟酒,一直舍不得吃穿。原先是由于工资低、孩子多、入不敷出。现在我们五姊妹早已长大,也已成家立业,父亲现在的退休工资也算是“高薪”,但父亲勤俭节约、苛待自己的老习惯从未改变。没有工作的母亲在生病的四年间,医药费花了十几万。每逢母亲住院,我们五姊妹都纷纷凑钱,但父亲从来没用我们一分钱。即便当时应急收下,过后也是全部退还。无论我们说什么,父亲也不肯收,总是说:“我的钱还够,你们照顾好你们各自的小家就行。”那四年,一向不爱操心的父亲担当起了家中的财政大臣,母亲隔两三个月就需去化疗一次,父亲每天默默筹备着一次次的住院费用,心里还要担心着母亲的病变,其间的心理压力与煎熬,父亲从来没在我们姊妹面前流露过一丝一毫。
5点钟后,姐姐、姐夫们陆续到来。深知父亲不善厨艺,因此每家都买来了许多熟食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当我告诉他们啤酒和山药炖鸡的事时,姐姐、姐夫们都心疼地叮嘱父亲,以后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是最主要的。至于酒水,女婿们会自己准备的。父亲在母亲离世后的两个多月里变化很大,他很努力地提高着自己的生活自理能力,很努力地让自己一人扮演着父亲、母亲两种角色,很努力地减少自己在女儿、女婿们面前垂泪的次数,而所有这些让我们既宽慰又心痛。
今年的秋天少了些秋高气爽,多了些阴暗灰色。满桌子的菜肴,其实真正合父亲口味的没有多少。饭量很小的他没吃几口就停下了筷子。但他一个劲地劝大家:菜要多吃别剩下,酒也不妨多喝,毕竟过节了。晚饭后,大家分吃着不同口味的月饼,女儿、女婿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陪父亲闲谈聊天,外甥们则玩着游戏。天色渐晚,父亲开始催促:“都快回家吧,明天你们还要上班、上学。我挺好,你们工作忙,不必牵挂我……”我们陆续离开了父亲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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